毛主席边听《满江红》边做手术

来源:广州日报

今年9月9日,毛泽东同志逝世31周年纪念日。

30多年过去了,可是中医研究院眼科医院名誉院长、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的中医眼科专家唐由之眼前总是浮现出1974年冬天那独特的第一面,“第一眼看到主席,和想象中的反差太大,憔悴,头发蓬乱。”

在此之后,唐由之用了10个月时间,为毛泽东的左眼施行白内障手术;约定一年后施行的右眼手术却因主席猝然辞世而成为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在那段时间里,唐由之不仅是一名医生,为了最完善地保证术后效果,他成了24小时照顾主席饮食起居的贴身人员。正是在这种机遇里,他看到了毛泽东在辞世前的真实生活。

初逢

主席穿着打补丁旧睡衣

在1974年亲眼看到主席之前,唐由之先被领去做了一个神秘的会诊。这个会诊比他以前做过的任何一个国家领导人都更神秘。“以前的特殊病人,病历上什么身份都没有,但是最后总会让我们知道一个名字,这位病人直到看到真人前,我都不知道名字。”

在平生第一次见到主席本人时,在医疗组中排第四个进门的唐由之大大吃了一惊。“我们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位老人穿了一件毛巾睡衣,是补过的,旧的,穿了一双拖鞋,头发很乱,就在沙发里这么靠着。旁边有位女同志,后来才知道她就是张玉凤。她告诉主席:主席呀,医生们来看你了。主席一听,扳着扶手要站起来。但是他不容易站起来,张玉凤去搀他。我们看到了就跑过去,说:主席呀,你别起来了,我们是晚辈,你请坐,我们今天来给你检查眼睛的。我们一一通报姓名,第二个通报的是同仁医院的张晓楼。毛主席很幽默,一听他叫张晓楼,说那你住的房子永远大不了了,你是小楼嘛。

那一瞬间,唐由之心里百感交集,既兴奋,又难过,还感到无比意外。“和报纸上登的照片太不同,反差太大,当时很难受的。”

诊断

医生紧张血压骤然升高

“主席的咳嗽相当厉害,痰很多。主席的旁边有个痰盂。如果翻翻过去主席接待外宾的资料,你就会看到他旁边有一摞很高的毛巾,地上有一个痰盂。我们面对面检查后,发现他这个咳嗽对于手术来说不得了。西医的白内障手术一般我们缝五针,他咳得厉害,这五针容易裂开。哪怕只裂开一两针都不得了,眼睛里边的其他组织,像虹膜、玻璃体呀都要往外跑,更严重的说不定会造成其他的问题。”

经过这次面对面的观察,他隐约预感到,手术的任务很可能落在自己身上,因为医疗组里仅他一人是中西医结合专家。他擅长的中医金针拨障术在黑眼球与眼角中间处切口,不足2毫米的切口并不需要缝针而且伤口也非常容易愈合。根据毛泽东的身体状况,很可能更加适合这一中医传统手术方法。他变得非常紧张,40多岁的人猝然血压升高。

为了舒缓他的紧张情绪,周恩来总理特意委派他去设计整套的手术室设备和器械,包括轮椅、担架都要设计。因为毛主席强调,不要进口的,全部要国产的。

整段经历,唐由之连家人都没透露过一句。他把所有的压力都埋在自己心里。期间,这位当时还不是党员的眼科大夫却要去参加政治局扩大会议,为了讨论毛泽东的病情和手术方法。

在会议上,他看到了江青。“总理问西医:有多大把握?张晓楼说他有85%的把握;又问我有多大把握,我说我们也有85%。实际上不止,我想西医也不止85%,都是留有余地的。”此时,坐在邓小平、叶剑英、周恩来后面的江青正拿着一个盘子在吃夜宵。“只有她一个人在吃,我觉得她不认真。我回答85%的时候,她鼻子里边哼边冷笑:你们也要85%。”

一听这种质问,唐由之坐不下去了,他立即站了起来。周恩来立即给他解围,“总理一摆手叫我坐,他说他知道我在福建、广西做了这种手术做了不少,反映还不错的。一边说一边叫我坐下。”


毛泽东术后包着眼写的诗句。

术前

动用唐诗说动主席

在唐由之行医的一生中,毛泽东是一位性格最特殊的病人。“普通的病人在手术前总是追着问我效果、并发症等,主席从来不问。”在和毛泽东相处得比较熟悉后,“主席坐在沙发里,我就蹲在他的旁边,拿他的手来比划,眼球是圆的,拿他的手来比划一个眼球。他很认真地听,但是却并不发问。”

唐由之没想到的是,虽然因为白内障已经有一年多时间看不到东西了,但是最终说服毛泽东接受手术并不简单。

“他不太愿意,有人告诉过我,主席对医生的讲话,十句话只相信三句。我想主席这个人很健魄、很自强,他宁愿动员自己身体里的抵抗力来克服病痛;第二,主席清楚,医生对他肯定无微不至地照顾,就是三分病也要说它个五六分、七八分病,怕他不重视,猜到了我们的心态。”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因为治病影响工作,他眼睛看不见,照常工作。他已经看不见一年多了,周总理曾经把自己的老花镜送给他。后来别人拿来放大镜,后来放大镜越来越大,很大的放大镜主席也看不见。”

最后唐由之说服主席初步同意,是动用了两句唐诗,“我跟他说,盒中空燃决明丸,就是有了病吃中医的药丸;金针一拨日大空,用针拨白内障一拨当然就豁然开朗了。唐诗里就已经有这个说法了。主席被说动了。”

术中

主席心跳一点也没改变

术前,唐由之需要十天的时间作药物过敏试验。然而第十天到了,毛泽东始终没有发话。1975年8月23日那天,大家一直等到晚上11时许。我进去看到主席刚睡醒,他侧过头来说,“你们都准备好了?有问题吗?”

“我说:有问题,准备时我给你冲洗泪道,您在沙发上头动了一动,我知道我没有麻醉好,使你有些疼了。他一听哈哈笑了,做。他就做了。主席他不怕别人有一些小缺点,怕别人隐瞒缺点。你实事求是,他感觉就安心了。”

此时,距离第一次给主席会诊到这一天,唐由之已经为此准备了240多天。“但我不能紧张,我一紧张,大家就更紧张了。我搀着主席走到手术室,一边走,他问音乐准备了没有?我说我没准备,他笑嘻嘻地让张玉凤去把《满江红》的弹词用录音机放出来。”

手术进行得异常顺利,因为全神贯注,唐由之一句音乐都没听进去,但是最后心脏病专家告诉他,手术中毛泽东的心跳一点也没改变。“我感觉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胜似闲庭信步。”


毛泽东与医疗组合影。(唐由之提供)

术后

主席医生发生“冲突”

唐由之没想到,更大的考验在术后。“我当时跟主席说要三天后才能拆掉纱布,结果他是这样算的,头天晚上11时做的手术,过了12时就是第二天了,再过一天就可以拆掉了。那天他换药,他发现左眼能看东西了,就再也不肯包上了。”

“实际上只是过了两天,这样很容易引起感染。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我说主席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但今天你要听我,我要为全国人民负责。他很坚持,争执了几句后,他做了一个他特有的动作,让我们走。但是我始终不走。

又争执了好长时间,最后大家采取折中办法,我们做了一个眼罩,是塑料的,有孔,罩到他的左眼上,这样又看得见,手又碰不着,大东西也不会掉进去,可以防止感染。”

可是毛泽东的眼睛一能看见东西,就马上投入工作。在手术后第4天,毛泽东会见来宾。唐由之担心出现意外,坐在书房的门口足足等了四个多小时。“张玉凤出来了,说主席的左眼很不舒服。我跑进去一检查,幸好眼罩还在,没那么快感染。冲洗好了以后,赶紧再给他包扎。”

“主席沉默了很久后说,‘你胜利了!'我笑说,‘主席您也胜利了!'这回他老实了,听我的话愿意再包三天。”说到这里,唐由之眼前似乎又看到那位最不听话的病人。

饮食

吃武昌鱼不吃红烧肉

为避免可能引起的任何感染,10个月里唐由之一直密切照顾着毛泽东的24小时饮食起居。对于领袖的晚年日常生活,他看得无比真切。“主席的床很特别,一张木板双人床。床头底下垫着木头,床头高、床脚低,硬的。我想这是因为他的肺有问题,稍微倾斜,痰液不容易堵在喉咙。”

“床单都是补过的,双人床上一半是搁书的,那个书搁得这么高,高高低低的好像是睡着一个人。床角的右边还摆放着一台电视机,唯一进口的电器。但是他那时已经看不到了。”“主席晚年实际上已经不吃红烧肉了”,唐由之笑说。他看到毛泽东晚年的伙食每天几乎都一模一样——一小碟武昌鱼,只有尾巴,清蒸;一小碗青菜,一碟子三片白切肉。一碗酱油、放一点香油,白切肉蘸一蘸就这么吃了。还有一点辣椒酱,天天如此。”

生活

读宋词时突然痛哭

“人家说主席哭过三次,我觉得至少是四次。”毛泽东在这位为他重新带来光明的眼科大夫面前,有过一次激烈的情绪爆发。那时白内障术后不久,很快毛泽东能够自己看文件看书了。有一天,唐由之在毛泽东的书房里陪他看书,忽然听到他大哭起来。“我陪在他身边的日子里,一直看到他很平和的,连脾气都没怎么发过,当时把我吓坏了。”

这一次毛泽东哭得老泪纵横,非常凄凉。唐由之在一旁手足无措,急得自己也想哭,因为他知道毛泽东刚动完手术眼睛不能哭,一哭眼睛要坏的。主席哭了大约一刻钟,稍微平静下来,叫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我看到那是一首南宋词人悲叹南北分离不能统一的词。第二天,毛泽东把这首诗的复印件送给唐由之。它和毛主席用过的手术器械一起,被唐由之保存至今。

“主席是个心理非常强韧,但是感情非常丰富的人。”唐由之说,术后两小时,凌晨一时多,听到毛泽东醒来,他急忙赶过去,“主席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问主席。他两只眼睛包着,拿一张纸,用铅笔写了: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这是鲁迅的诗,其中有‘花开花落两由之'一句,有我的名字。”

唐由之问毛泽东要来做纪念,毛泽东答应了,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在唐家,记者看到了这幅字的复印件,上面的字体,因为蒙着眼睛而显得有点歪扭,却依然能看出毛泽东字体的独有风韵。

更让唐由之惊叹的是,写完后,毛泽东让张玉凤到他“左边书架上面,第几个书架,第二层,《鲁迅全集》第几章,拿出来给唐大夫看一看”。她拿出来一翻就是这首诗。我想主席真了不起,记忆力真好。这首诗唐由之一直珍藏着,“文革”结束后,他捐赠给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人民网》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