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伯父毛岸英

作者:毛新宇

第一章
1祭扫伯父墓

  穿过一个圆门,又迈过一道拱形的石门,前面还有长长的三叠条石铺就的台阶 ……此时的我,腿像灌满了铅水,捆绑上了沙袋,早沉重得难迈脚步。我揩抹了一 下沾在额头、流进眼角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珠,凝神屏息地向上望去:" 毛岸英同志之墓"……
   1986年初,在我刚刚跨进人生里程的一道重要门槛———16岁之际,妈妈邵华很严肃地对我说:"毛毛,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在今天的和平年代,你几乎没经历过坎坷就度过了幸福的童年,你是在蜜里长大的。你是毛主席的孙子。爸爸妈妈想了很久,想送你一件弥足珍贵又一生受用的礼物:你自己去趟朝鲜。妈妈、爸爸和家里人都不陪你,你参加中国青年代表团访朝,去给你自己崇拜的岸英伯伯扫墓,告诉他:侄儿毛新宇来看你了。“
   1996年8 月20日,我随中国青年代表团访问朝鲜。在丹东集训时,我去找寻伯父的足迹。1950年10月10日,伯父入朝鲜参战前,曾在丹东(那时叫安东)驻足。我来到丹东市的中山公园,找到了山坡下的一块石条凳,仿佛看到了36年前那天上午,伯父和张养吾坐在这里小憩。张养吾,解放后任西北军政委员会办公厅主任兼彭德怀的行政秘书。1950年10月4 日上午11时,他匆匆随彭德怀登上了北京派来的专机赴京。登机前,他和彭德怀都不知道此次要到北京干什么,第二天上午7 时登上了一架飞机后,他才知道中央已决定出兵朝鲜抗美援朝。坐在同一架飞机的有彭德怀,中共东北局第一书记、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以及彭德怀指挥所的负责人等,秘书张养吾和当时任彭德怀随身翻译的我的伯父毛岸英,还有几位苏联同志。伯父与张养吾并肩而坐,初次相见,不曾相识。“啪!”坐在前排的苏联同志掉下一支钢笔。伯父探身拍拍苏联同志的肩膀,指指地板上的钢笔:“喏,格尔瓦斯!”
   张养吾在大学学过俄语,懂得“格尔瓦斯”是俄语的“钢笔”之意,他不禁对自己的这位同座、年纪轻轻就讲得一口流利的俄语的同志刮目相看了。飞机冒着暴雨降落北京机器总厂在沈阳的北陵机场,借着避雨的机会,张养吾指指我的伯你父,悄悄地问起彭德怀:“那个小同志不简单,会讲俄语,他是谁?”也许是彭德怀对自己的秘书信任有加,他悄悄地回答:“他叫毛岸英,毛主席的大儿子,原在北京机器总厂当党总支副书记,主动要求上朝鲜。今后你要多关心
他,注意保密!”雨势稍稍弱了些,张养吾和我的伯父随彭德怀来到高岗家稍事休息后,便来到了在沈阳期间的临时办公和住所———沈阳市和平街1 号。晚饭后,彭德怀把我的伯父、张养吾和他的警卫员郭洪光叫到一起开会。
   “中央决定组建志愿军到朝鲜,我们先组建个党小组,你们看谁当小组长?”
   张养吾说:“岸英同志在工厂就当党的支部书记,他当党小组长最合适,我选 他。”
   彭德怀说:“小郭同志的意见呢?”
   “我没意见。”
   “那好,我们这个党小组以后由毛岸英同志负责。”

2谒见金日成

  伴随着节奏明快的车轮声,我的目光向车窗外投去:鸭绿江弥漫着一层梦幻的 雾霭。
   列车贴着崖岸划动着江水,拉扯着我延绵的思绪在海市蜃楼中飞奔:
   ———我的岸英伯父随彭总来到桥下。在北岸,他们向南眺望,那是彭总在选择渡江的地点。时间是:1950年的10月11日。
   ———一辆吉普车、一部电台车乘着夜幕和江上朦胧的雾气驶上了大桥,那是彭总带着一名参谋,两们警卫员于先头部队前过了江。时间是:1950年10月19日。
   ———黑黝黝的人影,急匆匆的脚步,低沉的“跟上”的口令似飓风和铁流每隔30分钟就从桥上快速地滚动闪过。那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13兵团第40军第118 师的前卫团作为入朝参战的先头部队奔赴朝鲜。
   ———随后,第13兵团及所属的38军、39军、40军、42军及边防炮兵司令部与所属炮兵1 师、2 师、8 师,分东、中、西三足够,从辑安、长甸河口、安东,雄纠纠、气昂昂地跨过了鸭绿江。时间是:1950年10月19日晚至20日晨。
   ……
   我们中国青年访朝代表团,一共800 余人,一个总团下设8 个分团,团长是宋德福。在团里有两男两女共4 个人的身份比较特殊,两个男的包括我在内,是两个烈士的侄子,即毛岸英烈士和罗盛教烈士的侄子;两个女的是黄继光烈士和邱少云
烈士的侄女。我们每到一处,都受到了朝鲜地方党政领导同志和朝鲜人民的特别欢迎和照顾。
   万寿台议事堂,庄严、肃穆、神圣。金日成爷爷接见我们了。那时他已经有73岁的高龄了。当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握住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毛泽东。我想从金爷爷的脸上追寻他们共同的理想、共同的追求和在革命的实践中结成的牢不可
破的战斗友谊。“在朝鲜能见到你,我很高兴!”金日成爷爷说,他的另一支手轻轻地拍打着我的手背。
   啊!我这是怎么了?我差上点儿就忘掉临来朝鲜前妈妈对我的千叮咛万嘱咐:“见了金日成爷爷,一定不要忘了代表我们全家向他问好!”
   我连忙说:“金日成爷爷,我代表全家人向您问好,祝您健康长寿!”
   “好!好!谢谢你们全家!向他们问好!”金爷爷回答说。
   随后,我们代表团里的15名成员,围着金日成在小会见室内坐下。金日成爷爷谈起了中朝人民的友谊,又谈到伯父毛岸英和罗盛教、邱少云、黄继光烈士。他说,千千万万个中国人民的好儿女的朝鲜牺牲了,朝鲜人民会世世代代缅怀他们的。说 着,金日成爷爷动了感情,他说:“毛泽东同志是伟大的国际主义的典范和楷模,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他牺牲了包括妻子在内的至亲至爱的5 位亲人;为了朝鲜人民的反侵略和保卫世界和平,他又把最疼爱的长子毛岸英送来朝鲜……”
   “岸英牺牲了……我们会永远怀念他!”金日成爷爷把目光投向我,说,“要到烈士的墓上去看看,要祭奠他们,永远不要忘了他们!”

3出生

  长沙。秋色正浓。寅时,一声婴儿的啼哭扯破了夜幕和万籁俱寂的宁静。湘雅医院里,我的伯父毛岸英降生了。此时是1922年10月24日。
   初为人母的我的奶奶杨开慧,虽然周身还没有隐退去因为生产而遭受到的那种撕皮裂肉的痛苦,但内心却被幸福包容。初为人父的毛泽东,虽然已有几天几夜不曾合眼,但他却没有一点儿睡意。望着经历了极度疲劳才昏昏睡去的妻子,他的内心涌起一股爱怜和歉意。
   1920年1月17日,杨昌济强撑着病体,在给他的好友,北洋军政府教育部长章士钊写下最后一封信,恳切举荐我的爷爷毛泽东和蔡和森,“毛、蔡二君当代英才,望善视之!”后,溘然长逝!2月中旬,爷爷毛泽东陪同杨昌济的夫人 向振熙、儿子杨开智,女儿杨开慧,护送灵柩从北京启运,返归长沙板仓故里。
   爷爷怎能忘记,这年冬天一个晴朗的日子,他的“霞妹”夹着一个书包,不坐花轿,没有嫁妆,没有媒妁之言,“不作俗人之举”,来到妙高峰青山祠那栋权当新房的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教员宿舍,自由地与他结了婚。婚后,妻子理解他,支持
他,在关键时宽慰他……这两年,他却一直在忙、忙……
   写到这里,我不禁陷入遐思:爷爷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人,就在这多事的1922年,在奶奶杨开慧已经怀上了我的伯父之后,爷爷竟然是那样的义无反顾,真正做到了舍小家为大家。请看
   ———9月初,毛泽东第四次到了安源。9月11日,派刘少奇去安源。与此同时,毛泽东直接领导了粤汉铁路长沙新河站的工运。9月5日,通电交通部向路局提出六条政治、经济要求,准备罢工。9日粤汉铁路新河、岳州、株萍、徐安棚等站全路车辆停驶,锅炉熄火,工厂停工,10日晚工人运动领袖郭亮率领罢工工人在岳阳做卧轨斗争,遭到军警镇压。毛泽东获悉后,即派何叔衡速赴武汉找党组织,商讨营救被捕工人和把罢工斗争进行到底的方案。他自己则赶到新河车站继续组织工人斗争,直到罢工坚持19天后获得胜利。
   正是在这个月里,我的奶奶到了临产期。我敬佩爷爷,因为仅从这一点上,我就看到了一个革命家的伟大风范;我敬佩奶奶,因为她的无怨无悔,从她身上我看到了传统中国女性的美德与一个女革命者人格的魅力的交映生辉;我也敬佩伯父,
他刚刚长成的生命在母腹中的躁动是多么的顽强不屈……
   在岸英伯父出生后第三天,爷爷毛泽东才又来到医院,他一袭长衫,脸上挂着喜悦之情,一方面是为罢工的胜利,另一方面也是来接自己的妻子出院。
   奶奶杨开慧已从产后的虚弱之中恢复了体力,她边频频拥吻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边急切地冲自己的丈夫说:“快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爷爷毛泽东略一深思,胸有成竹地说:“岸英,伟岸的岸,韶山南岸的岸,英俊的英。毛岸英如何?”他把小岸英高高地举着。
   “瞧你,高兴的,别吓着孩子!”奶奶接过孩子,吻着他粉嘟嘟的小脸,连声轻轻地呼唤:“岸英,我们的小岸英……”

4爷爷、奶奶第一次分别

  在长沙小吴门外清水塘前,有一处四周被围墙圈定的院落,这院落居于菜园、水田和散落的坟茔之中,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通向外界,十分僻静。
   院落有房6间,摆放着一张油漆床的房间是卧室,在卧室的屋角有一个婴儿的 摇篮,那就是我的伯父毛岸英的睡床。
   1921年秋,奶奶杨开慧在中共湘区委员会成立后不久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担任党的机要和交通联络工作。这之前,奶奶还参加了爷爷利用“船山学社”的社址创办湖南自修大学的筹建工作。她利用自己担任学联干事的身份,多方筹集办学经费。自修大学为早期共产党起到了培养干部的作用。何叔衡、毛泽民、毛泽覃、罗学瓒、夏明翰等人,当年都曾在这里学习和工作过。1922年,爷爷又创办了湖南青年图书馆,奶奶担任该馆的负责人,主持馆内一切事务。当时图书馆还设有秘密的阅览室,藏有《向导》、《先驱》、《赤光》等进步书刊,吸引了不少争取上进的年轻人。
   女青年张琼受到了革命思想的熏陶毅然脱离家庭,向往参加革命。离家后举目无亲,奶奶将她安排在清水塘自己的家里暂住。这期间,她亲身感受到了一个革命家庭里夫妻情、母子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55年后,她还清楚地回忆道:
   “开慧姐不愧是毛主席的亲爱夫人和亲密战友。她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关心体贴,使毛主席有更充沛的精力考虑和处理革命大事。那时,他们已有了孩子岸英,开慧姐在抄写文件时,常常把岸英的摇篮放在身旁,一边抄,一边用脚摇摇篮。”
   我的伯父从小就很乖,从不哭喊吵闹,好像与生俱来他就懂得娇生惯养不属于他这个特殊的家庭。
   “咚咚咚!咚咚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奶奶杨开慧掖掖盖在我伯父身上的夹被,起身开门。
   郭亮敏捷地闪身进屋,随手带上门:“泽东同志,赵恒惕下了通缉令,要捉拿你!他给石成金下了死命令:”抓不住毛泽东,惟你是问。‘石成金狗急跳墙了,你要避避风头,赶快!“”噢……“爷爷把书放下,站起身,笑道:”我们上次逗
了他一次,怎么,我们的省长大人这么不禁逗,急了?“奶奶担心地看了丈夫一眼,说:“润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你以为他是小孩子呀,你们哪里是逗啊,而是斗!他是军阀,他又不是不知道你两年前驱逐张敬尧的厉害,你们之间的斗是阶级争斗,是你死我活,水火不相容的争斗,你还是赶快走吧!”说着,她从躺柜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举到我爷爷的跟
前。
   爷爷深情而感动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又看到正睁着一双眼望着自己的儿子,说:“岸英这伢子都没睡,这小家伙瞪着我,看来是和他妈妈意见一致的喽。”
   奶奶把自己的儿子从摇篮里抱起,搂在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说:“润之,走吧,长沙还有我们。”
   爷爷想了想,说道:“好吧,这次就算我给他赵恒惕和石厅长个面子,算我落荒而逃吧。正好中央通知我近期去一趟广州,要开个重要会议,我就提前启程了!
   郭亮同志,湖南的工作,就多拜托同志们了。”
   这是爷爷与我的奶奶婚后的第一次别离。

5难顾亲情

  1923年9 月,毛泽东随中共中央机关迁往上海。不久,他又临时离开上海到湖南。
   毛泽东回到了清水塘家里,一家人又团聚了。我的伯父毛岸英高兴地挥动着小手,他最开心的是一把拽住自己父亲的衣襟,摇摇晃晃地学步。他觉得这个人好高大、好有力,怎么推都不倒,不像自己稍不留神,稍微想松把手就一个前扑倒地或者跌个大屁蹲。他又对这个人有些生气,每当摔倒的时候,他都不赶快扶我一把,反倒后退两步,击击手掌示意我向前自己爬起,有点恼他,不喜欢他!他这个人不如妈妈耐心,但总的来说,这个人还算不错,还算耐心,只要他在家不出门,他还是让我扯着他的衣角,没有不耐烦过……
   最开心的要数奶奶,自己刚生下二儿子岸青,丈夫回到家,先前缠绕着她的兵警搜扰、日子清贫、月子孤苦之感一扫而光,只要他在家,不是嘘寒问暖照顾着自己的母亲,就是哄着两个宝贝儿子笑颜常开,还常常从自己手里抢过活计忙这忙那……奶奶那温柔娴静的面容上,荡漾着满足与安详的微笑,常常深情地注视爷爷的一举手、一投足……
   可是,这幸福的时光仅有短短的两个月,爷爷又要到广州筹备并准备出席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家事国事天下事,家事最小,离别时刻,岸英嚎啕大哭,我的老奶奶向振熙把他扯开了,“嘭”地关上了房门。爷爷强抑感情毅然上路,奶奶倚门目送潸然泪下,望着爷爷远逝的身影,奶奶这才打开丈夫刚刚塞到她手里的那张折叠的纸头,那是一首《贺新郎》词。
   毛泽东途经衡阳、韶关等地赴粤。12月初,他到达广州,旋即参加了国民党“一大”的筹备工作。1924年1 月20日,在广州广东高等师范学校院内,召开了中国国民党的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这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国民党合作的开始,孙中山与李大钊并肩走向礼堂,其后是廖仲恺、胡汉民、汪精卫、毛泽东、谭平山、谢持等国民党一大代表。
   毛泽东与会的席位号是39号。他在会议期间作过多次发言,李大钊、毛泽东等共产党员被选为国民党候补中央执行委员。毛泽东的名字是孙中山亲手书写的入选名单人选之一。孙中山主持召开了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首次全会。毛泽东参加全会,会后,毛泽东被派往上海执行部工作。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半年过去了,奶奶惦念着爷爷,爷爷也想念妻儿。1924年4 月,爷爷从上海来信,要一家人都去上海。6 月,奶奶、老奶奶向振熙,抱着两岁的大伯和当时刚满半周岁的我的父亲,从长沙乘船到上海。这一家子人是第一次坐船出远门,爷爷兴冲冲地赶到码头接船,船一靠码头,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她仍然剪着短发,穿着白布上衣,青布裙,脚上穿着自己做的青布鞋,一副文静、秀气的学生打扮。”那时伯父已经能够走路了,跑过来喊:“爸爸!爸爸!抱抱!抱抱!”爷爷抱起自己的儿子,在他的脸上、额头上亲了又亲。奶奶把岸青又送到我爷爷的怀里,爷爷左抱一个右抱一个,乐不可支。

6小家与大家

  住地在慕尔鸣路(现茂名北路)三曾里,当时党中央就设在茂名北路与威海路口583 弄的云兰坊内。
   爷爷、奶奶住楼下前厢房。他们把仅有的一张方桌抬到窗户下面,然后摆开两条长凳,上面搁上几块木板,铺上草席,将长凳的四角绑上四根竹竿,挂上蚊帐,搭成了一张便床。夫妻俩又为孩子们和自己的母亲、嫂子另外搭了铺。一家人就这
样住了下来。晚上,两人坐在床沿上,奶奶凝视着我的爷爷,关切地问:“这向身子还好吗?看你,比在长沙瘦多了。”
   爷爷把自己妻子的手拉过来,深情地说:“还不是老样子,只是最近身体感到有些不舒服,晚上睡不好。”
   奶奶笑着责怪道:“我早就说要来!你爱开夜车,生活上没人照顾,怎么行?这不,把毛病找上身了吧?”
   爷爷情不自禁地把妻子揽进怀里,打趣地说:“这下可好,婆娘来了,有人管喽……”
   但是妻儿给爷爷毛泽东带去的快乐,并不能冲走他碰到的种种不快。这年底,由于国民党上海执行部被右派篡夺,由于在国共合作统战策略上爷爷与当时党中央领导人陈独秀意见相左,爷爷提出工作太过劳累,身体太过虚弱,睡眠极端不佳,才于1924年底离开上海,回湖南“养病”。湖南长沙望麓园宁乡同乡会织布厂宿舍的楼上,不仅容下了爷爷养病的身子,还成了湖南区委地下党活动和聚会的场所。
   1925年春节。这是我的伯父懂事以来感到最开心的日子。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在长沙东乡板仓过了春节。这天一大早,他又在睡梦中懵懵懂懂地被最喜爱他,常常逗他玩儿的我的叔祖父毛泽民抱到了一架牛车上。
   “嘞……”老牛在庞志侃手里小竹条的抽打下,奋力向前拉着。牛车“咕噜咚、咕噜咚”地在乡间的小路上滚动。韶山的山山水水,让爷爷感到亲切,让奶奶感到兴奋,让伯父感到新奇。“一路景色,弥望青碧,池水清涟,田苗秀蔚,日隐烟斜
之际,清露下洒,暖气上蒸,岚采舒发,云霞掩映,极目遐迩,有如图画。”奶奶推了推我的爷爷的肩膀,赞叹说:“这山水好美啊!”
   爷爷偏转身,有些得意:“美不美故乡水。”说着,他一把揽过岸英,“来,伢子,听爸爸给你讲讲咱这老家……”
   我的叔祖父毛泽民触景生情,感慨万端:“韶山好,可我们都走了!哥,4 年前,在你的鼓动下,我们把这里的祖辈家业一朝抛散了,我们几个都跟你干革命去了,我们是有国而无家了!”
   爷爷毛泽东说:“可我们有一个大家,我那时就说过:你们不要舍不得离开这个小家,为了建立美好的家,让千千万万人有一个好家,我们只得离开这个家。我们选择走的路没有错!”想了一下,爷爷又说:“但我们不能忘了这块生我们、哺育我们长大的土地,更不能忘了还有那么多受苦的父老乡亲们……还有,两老临终前,我没有尽到孝道,这次我、你嫂子和岸英到坟上去看看。”

7亲家相识

  思齐是我大姨,大名刘松林,是张文秋与刘谦初的女儿。张文秋是我姥姥,至今健在,也是一个老革命家。刘谦初,山东省平度县人,生于1897年,先就读于山东齐鲁大学,后考入北京燕京大学。在李大钊等人的影响下,积极投身学生运动并 逐渐接受了马克思主义。
   1927年的3 、4 月间,中国的农民革命开展得最为轰轰烈烈。爷爷毛泽东在全国农民运动中负有盛名,尤其在湘鄂农民中享有威望。3 月5 日,湖北全省农民代表大会举行预备会,聘请我的爷爷为大会名誉主席。
   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开班,当时是一件盛事。张文秋和刘谦初兴冲冲地结伴参加了开学典礼。会后,他俩都觉得有许多问题特别是农民问题、工农要不要组织武装等问题,需要向毛泽东这位素负盛名的农民运动领袖人物请教,于是决定去毛泽东的家中拜访。刘谦初持第十一军政治部介绍信,叩响了武昌督府堤41号当年毛泽东住地的家门。他们说明来意,我的爷爷热情地欢迎他们,请他们在客厅里落座。
   张文秋四下里打量着,这是一所三进二层的青砖楼房,靠近长江边,进门西边是客房,天井下屋为主人卧室,后屋是饭厅。张文秋一直对我的爷爷十分敬仰,虽是初次相识,但毛泽东的爽朗使她没有感到一点儿怯生和拘谨。想到围绕购枪引发的争论,受到的非难和购枪的不易,她不禁快言快语地问道:“中央不是一直重视农民运动吗?为什么又不让农民购枪,反对我们武装农民?”
   “好,问得好!这说明你看问题很尖锐。”爷爷说,“你们都是中国共产党的党员,我可以跟你们说,那不是党的主张,那是陈独秀个人的主张!他的右倾思想和家长制作风已经到了我们不能不反对的地步了。”
   “哟,来同志了,怠慢了!”里屋的门帘一挑,我的奶奶杨开慧额头蒙着布带,手端着装满花生、瓜子的果盘笑吟吟地走了出来,“小三刚生下不久,要吃奶,缠人哩。”
   张文秋这才注意到跟在杨开慧身后的两个男孩儿,不知怎的,张文秋一下子就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他们了。连忙抓起两把花生、瓜子往他们手里塞:“告诉阿姨,叫什么名字?”
   小个儿愣愣地没说话,接过花生躲到他妈妈的怀里。大的脆生生地回答:“我叫毛岸英,他叫毛岸青,都姓毛,眉毛的毛……”
   众人哄地一声都笑了。我的伯父被众人的哄堂大笑弄得莫名其妙,忙跑到我的爷爷身边,爬上膝头,用小手摸摸我爷爷的眉毛辩解道:“是爸爸说的,是爸爸说的!对了,你说是胡子眉毛一把抓的那个毛……”
   张文秋笑得直不起腰。我的奶奶忍住笑,呵斥道:“没礼貌,还不赶紧叫叔叔、阿姨。”
   “叔叔、阿姨好。”孩子们富有节奏地喊到。
   刘谦初感慨地说:“泽东同志外面革命工作做得好,在家里也这么开明凑趣。”
   奶奶杨开慧娇嗔地望了自己的丈夫一眼。爷爷忙辩解:“我见儿子开心嘛,还不是你给我生的,你给我生个女娃娃嘛。”
   奶奶脸一红:“瞧你……”

8成功的预言

  爷爷忙转移话头:“看,我们光顾说话了,慢怠了客人,他指指桌上的花生:”吃,吃花生。“
张文秋说:“嫂子也吃!”
   屋子里的气氛轻松活跃了许多,爷爷显得兴高采烈,便又不无幽默地说:“我们吃花生的水平不成,二位吃花生的水平怎么样啊?”
   张文秋一脸茫然,不解其意。
   奶奶此时正往张文秋的手里塞花生,听到我的爷爷这话,便也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她挽过张文秋的手,把嘴凑近她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些什么。张文秋听后,脸上立刻泛起了红晕。奶奶忙说:“润之,人家还没结婚!”
   刘谦初解释:“我们刚确定恋爱关系!”
   爷爷笑道:“哎呀,对不起,我看你们恩恩爱爱的样子,还以为……不过,我还是要向你们祝福噢,你们在结婚时,要多吃花生噢!花生,花生,叉花着生,生一个男伢子,再生一个女娃娃……我和你嫂子结婚时,没有媒妁之言,没搞洞房花烛,没行三拜大礼,也就没捞到花生吃,所以你嫂子就一个劲儿地给我生秃小子。”
   说到这里,自己也不禁开怀大笑起来……
   从毛泽东的家里告别出来,张文秋和刘谦初两人又携手走进了武昌汉阳大街致和里12号,刘谦初的一个远方表姐家里。
   表姐叫李桂英,也是中共地下党员,听到他俩说完去毛泽东处拜访的经过,也很高兴,便劝张文秋说:“毛泽东同志分析得对,革命道路还很长,也可能很曲折,我们都要做好流血牺牲的准备,现在局势还算平稳,我看也别拖了,你们就把喜事办了吧!”
   刘谦初说:“文秋说我们各自的工作都忙,等两年再结婚,我也同意。但我已接到军部的命令和党的指示,4 月29日就要随军继续北伐。我与文秋恋爱时间不长,但已决意鹣鹣同飞,共度今生。所以,我也希望在临行前,结成连理。”
   4 月26日,张文秋和刘谦初邀请一些挚友和同学举行了简朴的婚礼。婚后第二天,即1927年4 月27日,夫妻俩早早起床,刘谦初赶往军部开会,张文秋则作为京山县推举的惟一一名党代表,赶到武昌中华路高师附小小礼堂,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会场上,我的爷爷与张文秋又见面了,他关切地询问购枪和京山县工农武装的事情,当听说事情已经办妥,工农赤卫队已开始武装时,爷爷不住地点头称好。随后他又笑问:“你和谦初同志的恋爱有无进展?”
张文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昨天我们已正式结婚。”
   爷爷听后双手抱拳:“新娘子,恭喜!”然后一皱眉头,故作生气状,“不够朋友!我上次说话有冒失,多有得罪,才没讨上花生吃喜酒喝。不过你一定要告诉
   谦初,等你们有了孩子,一定要给我送红鸡蛋吃哦!”
   张文秋心里一热,赶快说:“您工作忙,没敢讨扰,不过,添了儿女,一定遵命报喜。”
   此时我的爷爷兴致极高,哈哈一笑:“最好生两个女娃娃,你不是很喜欢我的儿子么,到时候,我们就结成了双亲家,不是喜上加喜?”没想到,这话竟在20余年后成为现实。

9夫妻重逢

  1928年底,张文秋工作的湖北省委遭到敌人破坏,她只身搭船到了上海,党组织分配她到上海沪西任区委宣传委员。3 月,由当时正在上海领导党的地下工作的中央政治局常委兼组织部部长周恩来和省委书记罗迈(李维汉)亲自召见,决定派她去山东省委工作,出任山东省委执行委员兼妇女部长,同时担任山东省委的机要秘书。
   周恩来热情地询问了她的一些个人情况,问她还有什么要求。张文秋想到自己与爱人刘谦初已经分别两年,至今音讯皆无,她曾两次向中央写报告,打听刘谦初的下落,一直没有得到答复,这次正好借机会,当面向党的最高层领导人问问情况。
   周恩来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回答说:“你和谦初同志都是经受大革命洗礼的好同志,党组织很关心你们。刘谦初是山东人,你是山东的儿媳妇,所以,这次才给你这个便利,到了山东先安心工作,只要人还在,不愁找不到,也许山东党组织会知道他的下落,若是找不到,你再来找中央吧。”
   张文秋表示服从组织安排。第二天就上路奔赴济南。随着拥挤的人流,她下了车,她在站台上等着。“下车后,会有一个穿灰色羽纱大褂、戴黑礼帽,姓黄的男子主动叫你‘陈孟君',你就随他走,他就是山东省委专门接你的同志。”她正想着临行时党组织告诉她的接头暗号和方式,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陈孟君,陈孟君,到这边来呀!”她因为还不习惯她这新起的化名,没能立即反应过来,但这声音又分明那般熟悉,那么亲切……“莫非……”她猛地一机灵,好像从梦幻中惊醒。回转身,循声望去,还没有细辨5 尺外那个男人的穿戴,立即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她多少次梦里摩挲亲吻的脸庞。她揉揉眼睛,再看,没错;她咬咬下唇,再看,也没错。是他,是自己那个新婚三日便分别,分别两年没消息的让她日思夜念的丈夫刘谦初。此刻,他穿着一套灰色羽纱大褂、头戴黑礼帽,稳稳地站定在自己面前:
   “陈孟君……”
   原来,武昌一别,刘谦初随北伐军到了河南。后来局势大变,党组织指示北伐军的共产党员立即转移,去参加即将在南昌举行的武装起义。但谁知来到南昌交通割断,情况有变,失掉了与党组织的联系。后来几经周折到了上海,并找到陈潭秋,这才被党中央派往福建担任省委书记。1929年2 月,党中央将刘谦初调回上海,准备留在中央工作。岂知这时山东省委内有人叛变投敌,省委书记邓恩铭等大批同志被捕,刘谦初是山东人,参加革命后十多年来未回过山东,叛徒不认识他,开展工作有便利条件,所以,党中央决定派刘谦初任新的山东省委书记并组建新的山东省委。
   周恩来已了解到张文秋与刘谦初是一对革命的恩爱夫妻,特批准张文秋作为增调的干部,前往山东任妇女部长兼省委机要秘书,并在车站“导演”了这一出夫妻重逢的喜剧。但谁知,就在他们夫妻团聚,并肩为党工作仅仅三四个月后,即1929年6 月26日和8 月6 日,山东省委受叛徒之害两次遭受重创,不仅张文秋和刘谦初被捕,先后有60多位共产党员被捕。

10奔赴延安

  在狱中,张文秋和刘谦初宁死不屈,尝遍了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竹签钉指甲等种种酷刑的折磨,仍旧没有吐露一丝一毫党的机密。由于组织的大力营救,张文秋使用的是化名,又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加之入狱前已怀有身孕,敌人草草判处“陈孟君”有期徒刑半年,并于1930年1月刑满出狱。
   出狱时,夫妻得以相见。刘谦初是重刑犯,国民党山东警备司令部已宣判:判处共产党头目刘谦初死刑,所以他戴着手铐脚镣。当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时,炽热的情感穿透冰冷的铁器传递着他们生生不息、生死不渝的革命信念和夫妻情谊。
   丈夫看着瘦骨嶙峋,伤痕累累腆着大肚子的妻子,心里涌起一缕凄楚的爱意,他坚定地说:“你放心地出去,能平安地回到妈妈的身边,我一生足矣。你的产期将到,自己多保重,孩子出世后,好生抚养,让他们沿着我们走过的足迹,好好走路……”
   妻子望着面容清癯,头发与胡子灰白老长的丈夫,心如刀绞,她明白他叫的“妈妈”就是在上海的党中央,点点头,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会代你孝敬妈妈……我们的孩子,你给起个名字吧?”
   刘谦初好像早已深思熟虑,说道:“山东这个齐鲁之地,最崇尚礼仪,又有无数英雄辈出,让我们爱情的结晶永远记住这里……就叫‘思齐'吧。”
   张文秋出狱后从山东回到上海,党组织考虑她的身体,便安排她住进了上海亚尔培路红十字医院,请来名医为她作产前检查并加强营养和护理。1930年3月2日,一个女婴———“思齐”伴随着嘹亮的啼哭声,呱呱坠地。女儿“思齐”,张文秋也“思齐”。每隔15天,她必给刘谦初寄上一封信,还寄书、寄物。刘谦初接到张文秋的来信后,总要回信两封:一封给妻子,爱心付毫素;一封呈“母亲”,壮志抒慨慷。他的狱中来信被党中央负责同志传阅后,人人扼腕感慨,击节赞叹。
   刘思齐在妈妈地怀抱里健康地成长。一天,被称为中国人民的忠诚朋友、著名的美国女作家和记者史沫特莱,在张文秋的朋友、翻译家董斯秋家里见到小思齐,一下子被孩子的天真烂漫所吸引,史沫特莱极其真诚和友爱地向张文秋提出:“这孩子太漂亮太可爱了,让我收养她做女儿吧。让她随我回美国,我要给她提供最好的生活和教育条件,长大后再还给你,行吗?”
   张文秋感到意外,她回答说:“史沫特莱女士,谢谢你的真诚和友谊,可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舍不得她离开。”
   1931年4月4日,年仅34岁的中共山东省委书记刘谦初,被山东军阀韩复榘枪杀于济南纬八路侯家大院刑场。张文秋把悲痛深埋在心里,继续坚持在白色恐怖下的上海从事地下斗争。为掩护革命工作,她曾三次与同志假扮夫妻,她干过平民教养院的国文老师,女子公寓的会计,当过资本家姨太太的家庭教师。
   1937年9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不久,党组织安排张文秋到延安工作。张文秋激动万分,那时延安是中国革命的圣地,是毛主席和党中央的所在地,张文秋多么想再次见到毛主席呀,她带着女儿思齐从上海出发,日夜不停地赶到了去延安的中转地———西安七贤庄八路军办事处。在这里张文秋遇到了邓颖超大姐,结识了毛泽东的夫人贺子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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