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不自情愿,
但又被他接受来的历史遗产
——“个人崇拜”

毛泽东尊人民为上帝,一生中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从来都认为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无数次地强调“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已却是幼稚可笑的……包括我”(1),反复告诫人们:天才就是聪明一点,天才不是靠一个人,而是靠党和人民群众……。但在晚年,他却说,有时要搞一点“个人崇拜”。并且在中国的60、70年代,也实际地发生了“盛况”空前的“个人崇拜”和“个人迷信”。
这是一个巨大的历史矛盾。为此,近二十多年来,人们讨论、争论,众说纷纭。它成了当今中国理论界的又一个“司芬克斯之谜。”有人说,毛泽东反对个人崇拜;也有人说,1957年前毛泽东反对个人崇拜,而在此后开始接受个人崇拜。在对毛泽东接受个人崇拜的原因分析上,也有较大的分歧。有些人在私下似乎也有西方人的观点,认为毛泽东有帝王思想,搞个人崇拜是必然的。也有人认为,毛泽东是利用个人崇拜来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他对个人崇拜的现象一直保持清醒的头脑。造成人们这些不同认识的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而主要原因,愚见以为,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把毛泽东自己使用的——并作了明确规定的“个人崇拜”概念——同约定俗成的概念混同起来;二是把理论上“要一点个人崇拜”同实际中出现的“个人迷信”狂潮等同起来;三是没有把个人迷信思想的现实考察同历史研究结合起来。
如果人们能就以上三个问题,把认识相对统一起来,并结合毛泽东对人民群众的态度去研究,便不难得出以下的结论:毛泽东作为一个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完全和人民站在一起的人民领袖,从个人基本思想上说,是反对搞个人崇拜的,更反对个人迷信。但革命和社会主义还处在洗治胎污的过程中,人民群众思想觉悟的总体水平还处在一个有待提高的位置上,思想解放及与此相关的认识之足,还踩踏在认识的必然王国内,还需人民中的先进分子引领,这种引领自然包含对工人、农民和广大群众实行排除邪恶──即排除如公申豹式诱惑的──争夺性引导(公申豹,《封神演义》中,写他是一个心怀叵测,利用魔术蛊惑,把人们引入邪教的恶神)。由是,无产阶级革命家在某一时期内凭借对自身德、能、绩的宣传,暂时性的形成一个引力中心,以实施对社会的政治改造,实属不得已而行的权宜之策。从根因上说,这是一份沉重的历史遗产——短期内难于消失,故而,虽不自情愿,但还得接受下来。毛泽东晚年的个人崇拜,即属于这类状况。至少他自已是这样认为的。
下边,我们即寻踪回顾毛泽东在这一问题上的变化轨迹。
1、1957年前,毛泽东反对个人崇拜并防之有措
自1935年遵义会议后;毛泽东实际已是我们党、军队和人民的领袖。在延安时期,他的非凡才能和智慧,已使他享有崇高威望。根据战争时代瞬息万变的斗争,特别需要正确果断决策的情况,──加之历史的战争擂台是不允许有南郭先生式的台主的,中央书记处授予毛泽东对中央决策有最后否决权。然而,毛泽东从不轻易使用否决权。凡遇重大问题,总是发扬民主,遵守纪律,同战友共同商决。他反对宣扬他个人,自己也特别注意把他自己放在同战友,同群众平等的位置上。开会、照像,会见人们,从不突出自己。1945 年党的六届七中全会作出的《关于若干历史问题决议》,其中有一些颂扬他个人的话,对此他反复声明说:“决议案上把好事都挂在我的账上,所以我对此要发表点意见。写成代表还可以,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就不成其为党了。”“人家喊万岁,我说我五十二岁。当然不可能也不应该有什么万岁……。”(2)其观点清楚,态度明朗而坚决。
建国后,他针对群众中存在较多的保守、迷信思想的状况,不断宣扬“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的观点。如上所论,他几乎到处引经据典,说明“卑贱者最聪明”的道理,要人们不要迷信,解放思想,扫除顾虑,天不怕,地不怕,死人不怕,洋人不怕,权威不怕,敢想敢说敢干。在一九五四年起草宪法时,他不但亲笔删去那些过分颂扬他的条文,还说:“有人说,宪法草案中删掉个别条文是由于有些人特别谦虚。不能这样解释,这不是谦虚,而是因为那样写不适当,不合理,不科学。在我们这样的人民民主国家里,不应当写那样不适当的条文。”“我们除了科学以外,什么都不要相信,就是说,不要迷信。”(3)
他针对建国后我党的巨大成绩,群众在较重的依附心理下,对党和他本人感恩戴德,迷信他个人的情况有所发展(其中当然也有心怀叵测的敌对分子,恶意捧场,推波助澜,故意神话毛泽东个人的因素在起作用)的情况,颇费苦心地从理论和实际上,揭示正确认识的产生、包括自己正确观点的产生的曲折过程,并总是特别说明自己认识过程中的缺点、错误。以此来破除人们的迷信观点,从而力避个人崇拜、个人迷信的产生和发展。其良苦用心,显而易见。他在1956年党的七大会议上,真诚地宣布自己在过去几十年的工作中,曾犯过错误,比如他讲:“一九二七年我写过一篇文章,有马克思主义观点,但是经济问题缺乏马克思主义观点,所以经济问题写错了。”(4)另外,他在一些场合,还如实说明个人成长的过程,说自己信过神,拜过佛,信过孔夫子,康德……总之,有过不少缺点、错误。他总是告诉别人,自己的知识、能力和正确观点,是在后来的不断学习、改造,别人的帮助下逐步形成的。他还表示:人总是有缺点的,一个人不可能生而知之;人人都需要不断改造,需要努力学习,否则就会落后。这些言论,既实际又科学地勾画出他的个人本来形象,同时也是一种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推到人民群众队伍中的努力,使自己不至于象安泰那样被“海格立斯”举到空中而与大地母亲隔开。为了有效地防止和反对个人崇拜,毛泽东领导全党还切实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一是强调加强党的集体领导。早在七届二中全会上,毛泽东告诫全党,务必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在反高饶反党集团的斗争中,针对在新民主主义革命取得胜利后党内有些人有一种骄傲情绪,夸大个人作用,强调个人威信,自以为天下第一,只能听人奉承赞扬话的情况,毛泽东特别强调实行党的集体领导,反对个人专断和独裁。他说:“所有这些问题的解决,关键是巩固集体领导,反对分散主义。”(5)“只有依靠集体的政治经验和集体的智慧,才能保证党和国家的正确领导,保证党的队伍的不可动摇的团结一致”(6)。为加强集体领导,他重申党的纪律:“在关于增强党性的决定中,强调要严格实行民主集中制的纪律,少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7)
二是制定了一系列具体规定性措施。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讨论通过──后于1953年夏季财经工作会议上由毛泽东重申并公开宣布的六条规定说:“一曰不作寿。作寿不会使人长寿。主要是把工作做好。二曰不送礼。至少党内不要送。三曰少敬酒。一定场合可以。四曰少拍掌。不要禁止,出于群众热情,也不泼冷水。五曰不以人名作地名。六曰不要把中国同志和马、恩、列、斯平行。这是学生和先生的关系,应当如此。遵守这些规定,就是谦虚态度。”(8)在1955年3月21日至31 日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上,毛泽东说:“不要逞英雄。事业是多数人做的,少数人的作用是有限的。”(9)会上,通过了《关于成立党的中央和地方监察委员会的决议》,组建了以董必武为书记的中央监察委员会。
三是总结经验,从理论上教育全党懂得个人崇拜产生的原因及其危害。1956年,毛泽东根据苏联的教训,总结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分析了个人崇拜产生的原因,提出了我党应记取的教训。毛泽东从理论高度分析个人崇拜产生的原因是:它是人类长时期历史所留下的一种落后的遗产,它有着广泛的基础,不仅剥削阶级有,小生产中间也有;它表现为千百万人的一种习惯势力。关于如何吸取教训,毛泽东将它归纳为四条:一要防止在取得成绩、群众信任时,滥用权威。二要不脱离群众,不要突出个人搞个人英雄主义和个人崇拜。三要实行群众路线和集体领导。
四要反对教条主义。归纳1957年以前毛泽东领导中国革命和建设的情况,在个人和集体、党和群众的关系中,毛泽东始终坚持了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观点。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的著名观点。在他的讲话和发表大量文章,以及他主持起草的文件中,一直谨慎地贯彻坚持集体领导、坚持群众路线,防止突出个人搞个人崇拜的思想。其中特别需要强调的是,毛泽东还经常突出强调的关于破除迷信,解放思-321-
想要人们敢想敢说敢干的思想。这确是马列主义和毛泽东理论宝库中的重要财富,是推动群众增强自主意识,实现自我解放、自觉登上历史主人宝座的强大思想武器。
2、1957年后,毛泽东在思想上对个人崇拜出现二元并存的矛盾
本节的开头,我们即说明,当今人们对毛泽东个人对个人崇拜态度的考察,认识不尽一致。分歧之点,主要在于1957年之后。事实上,1957年后,毛泽东对个人崇拜问题的态度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对于这一变化的事实,研究者们有大体相同的认定,只是在原因分析上相去甚远。正如上述,有人认为毛泽东实际上是反对个人崇拜的,另有些人却认为,毛泽东的思想深处有古代帝王意识的幽灵,他实际上是欣赏个人崇拜的。
这一“司芬克斯”之谜,谜底究竟是什么?这里暂且放一下。让我们先来揭示毛泽东1957年后有关个人崇拜的言论和行动。
从总体上说,1957年之后,毛泽东既接受个人崇拜,又在理论上不断批评不适当的个人崇拜,尤其是反对个人迷信。他的思想、行动存在二元相杂的矛盾。
具体情形,可从以下几点来说明。
第一,提出正确的个人崇拜和不正确的个人崇拜的观点。这就是理论界普遍引用的──1958年三月成都会议──毛泽东讲的一段话:个人崇拜有两种,一种是正确的,如对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正确的东西,我们必须崇拜,永远崇拜,不崇拜不得了,真理在他们手里,为什么不崇拜呢?……一个班必须崇拜班长,不崇拜不得了。另一种是不正确的崇拜,不加分析,盲目服从,这就不对了。反对个人崇拜的目的也有两种:一种是反对不正确的崇拜,一种是反对崇拜别人,要求崇拜自己。1963年6月14日和9月13日,经过毛泽东审阅和修改的中共中央《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建议》、《关于斯大林问题》的文章中分别说:近几年以来, 有些人违反列宁关于领袖、政党、阶级、群众之间的相互关系的完整学说,提出所谓‘反对个人迷信’,是错误的,有害的。……提出所谓‘反对个人迷信’。实际上是把领袖同群众对立起来,破坏党的民主集中制的统一领导,涣散党的战斗力,瓦解党的队伍。”(10) “苏共领导在所谓‘反对个人迷信’的口号的掩饰下所做的这些事情,正如列宁所说,实际上是‘把一些胡说八道、满口谬 论的新领袖提出来代替那些对普通事物还能持常人见解的党领袖’。”(11)
第二,他提出了有时需要,有时不需要个人崇拜的观点。在1965年1月和1970年12月两次接见美国友人斯诺,以及1968年间接见阿尔巴尼亚当时的国际部长巴鲁库等人的多次谈话中,毛泽东均谈到了个人崇拜的问题。首先他解释为什么在文化大革命初他允许和赞赏对他的个人崇拜,他认为:党内有两个派别、两个司令部(这一认识判断的准确性,仍待研究,——要等待历史材料的全部披露)的斗争,对方已树起一个人来了,我们也得树一个啊!毛泽东还认为:1956年到1965年间,还谈不上个人崇拜,但是那时却很需要有个人崇拜。不过到了1970年,毛泽东又认为:过去几年中,有必要搞点个人崇拜,而现在没有这种必要了,应当降温了。接着,毛泽东说:“所谓四个伟大”讨嫌,总有一天要统统去掉,只剩“教师”这个词,就是教员。
第三,一边反对搞盲目的个人崇拜,一边对提倡个人崇拜者委以重任。就在1958年3月成都会议上,毛泽东大讲个人崇拜有两种,批评不加分析盲目的不正确的个人崇拜时,当时担任上海市委书记的柯庆施却提出:相信毛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毛主席要服从到盲目的程度。这个公然同毛泽东前边观点相悖的说法,当时并未受到毛泽东批评。并且,在后来召开的八届五中全会上,他当上了中央政治局委员。另两个同类事实是毛泽东对林彪和康生的态度。在庐山会议上林彪宣扬毛泽东是民族大英雄;在七千人大会上,他说,在毛泽东思想顺利贯彻时,工作就顺利;相反,在毛泽东意见不受尊重时,就出问题。毛泽东对此表示赞赏。康生等人的情况,也是这样,他们经常鼓吹个人崇拜,他们都谋得了高位。
第四,他既大力倡扬民主,提倡敢想敢说敢干,提倡“有五不怕精神”,又常常在“个人崇拜”下否定大多数人的意见。发扬民主,坚持党的群众路线,是毛泽东经常提倡——直到生命的最后,也牢牢记心的重要原则。也可以说,发扬民主,相信群众,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是毛泽东的著作和言论中出现频率十分高的又一类观点。人们都会清楚,文化大革命,就是在给广大群众以民主权利,发动群众搞大民主的旗帜下进行的;并且在文化大革命中,毛泽东批评干部较多的问题之一就是:有些干部官做大了,脱离群众,搞官僚主义,作风不民主,有事不跟群众商量,不平等待人,喜欢骂人,动不动就训人,所以群众有气。1975年春天,他批评江青说:“……动不动就训人,这也是不懂马列的一种表现。”(12)“不要随便,要有纪律,要谨慎,不要个人自作主张,要跟政治局讨论,有意见要在政治局讨论,……”(13)这里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而无法回避的矛盾。在毛泽东大力提倡民主,并给群众以民主时,他自己却反其道而行之。1956年后的基本事实是:毛泽东似乎常常置多数人的意见于不顾。他自己在讲不怕孤立,敢于坚持真理时,常回忆说,文化大革命开始前后,他在党内常常是少数。这里讲的都是事实。此时,他比其它任何时候都要多地讲述“五不怕”的话。
第五,他既赞赏个人崇拜,又表现得十分清醒和理智。在全面接触毛泽东关于个人崇拜的言论后,人们可以一般地认为,毛泽东接受、赞赏个人崇拜时,头脑是十分清醒的。1970 年,当斯诺问起毛泽东对个人崇拜问题的看法时,他明确地回答说:你不要相信这些人都是真心。这句话表明毛泽东看到了,在依附和盲从心理较重的民族里,有些人对领袖的崇拜,仅是出于随波逐流;另外,也有些人可能出于个人目的。这一点从毛泽东对林彪的态度更可以清楚的看出来。他一边默许、接受林彪等人搞人个崇拜,一边又抵制他们神化他个人的谬论。他反对“最高最活”“顶峰”“最高指示”“一句顶一万句”“万寿无疆”等说法,并严肃抵制“天才论”。1966年夏天,毛泽东在一封信中说:“我历来不相信,我那几本小书,有那样大的神通。现在经他一吹,全党全国都吹起来了,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14)1970年秋天,毛泽东明显看到了林彪一伙是利用个人崇拜来达到自己个人的目的,他便严厉批评说:什么‘大树特树’,名曰树我,不知树谁人,说穿了就是树他自己。最能表明毛泽东对个人崇拜一直保持清醒头脑的是他始终如一地宣扬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宣扬解放思想,宣扬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的观点。即在毛泽东眼睛已经失明,吐字不清,弥留床箦的最后时刻,他仍一字不差地强调: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并且说“包括我”三个字。
3、从词意分析开始的分析:毛泽东允许有时搞点个人崇拜的原因
理论批评、争论的原则性要求是:实事求是。在据实的基础上,使用双方都明确同一的概念,进行合乎逻辑的说理辩驳。
对毛泽东对个人崇拜态度和原因的研究,同样应该如此。尤其应该首先搞清毛泽东使用“个人崇拜”一词时的本来含义,或赋予它的什么新意,以及所赋新意是否合理。
现在,不少研究毛泽东个人崇拜的人们已注意到:即在1976年前,权威的党史、革命史的著作和工具书,均未对个人崇拜作过专门解释。1976年后,一些工具书,如《新词新语词典》、《毛泽东思想辞典》等,都把个人崇拜和个人迷信合二为一(认为个人崇拜即个人迷信、个人迷信即个人崇拜),并解释为:片面夸大杰出人物的作用,神化个人……受这些工具书影响,以及近几年这种大而化之的流论影响,一般人也就不究底里地把这两个词合一使用,去批评毛泽东的个人崇拜。
这里且不谈在语源辞义上,个人崇拜同个人迷信究竟有无区别,因为据毛泽东本人使用这两个词的实际情况来分析,他的确不是将两词合一使用,而是有严格区别的。并且,单就个人崇拜一词,毛泽东使用时,也在不同场合下,赋予不同的含义。
下面,我们来分析毛泽东对个人崇拜一词的几种使用含义。
(1)指的是尊崇、敬拜,是自我人格的实现,是外界对一个人成绩和成就的承认。
在1965年和1970年,毛泽东对斯诺的两次谈话中,却都流露这样一个观点:人总是要一点崇拜的。他甚至对斯诺说:你也要人崇拜,你的文章写出来,没有人看,你就高兴啦!显而易见,毛泽东这里讲的个人崇拜,是一个为了自我人格,实现自我,而具有一种正常的普遍性的心理期盼。
人是社会的人,他总是归属于一个群体,要得到外界的承认。一个人的自我价值,自我人格的实现,从根本的最终意义上说,是决定于外界对其自身行为、品德、成就的承认。这不仅是具有求荣利已倾向的人的一般心理要求,也是每个时代的先进分子,领袖人物的必然希望。因为在共产主义之前,群体的、阶级的、民族的、国家的、全民的功利的实现,是必须通过有影响、有威信的人凝聚、领带群众去奋斗的。即使,最为平常的工作,也必须这样。到了人人平等,能力无大差异的共产主义社会,也许不需要这样。
所以,由这种社会存在决定,人人要人承认,要人尊重、要人敬爱, 望有人拜服自己──健康心态下的人自然也会拜服别人的优点、成绩。
(2)指的是有目的的,对真理代表者的个人宣传,以达到宣传真理,按真理办事,战胜错误的目的。
我们在前边已经引用过毛泽东1958年3 月在成都会议上的讲话,他提出对马恩列斯正确的东西必须崇拜,永远崇拜,不崇拜不得了。他并认为,崇拜真理,也要有分析,不要盲目。一言以蔽之,毛泽东提倡“崇拜正确”和“正确崇拜”。他的真意即在于此。这和他的认识理论和斗争理论相联系。他认为,人总是分左中右的,人的认识不可能齐头并进,等速运动的;人的思想改造也不可能在整齐划一的阵势下进行。所以,真理开始通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鉴于此,提倡服从真理,提倡凝聚在被以往实践证明有较多真理的人周围,这是先进分子改造社会的必然需要。
毛泽东的这些观点同列宁的群众、阶级、政党和领袖关系的思想是一致的。
列宁认为:“谁都知道,群众是划分阶级的……阶级通常是由政党来领导的;政党通常是由最有威望、最有影响、最有经验、被选出担任最重要职务而称为领袖的人们所组成的比较稳定的集团来主持。”(15) 人们不难懂得在社会革命过程中,尤其是在充满困难和艰险的社会斗争面前,不宣传真理,就等于放弃革命;不通过宣传先进分子、领袖人物而宣传真理,就难以产生生动有效的力量。过去如此,现在如此(难道今天不宣传先进分子、领袖人物的正确、英明之处,能实施社会改造吗!)将来的整个社会主义时期,仍需如此。当然,随着社会前进,这一崇拜可能逐步淡减,并形式有所改变。有人以马克思就曾反对过一切形式的个人宣传、歌颂功德、包括宣传个人的正确性为根据,否定一切个人崇拜的必要性。殊不知那是在人们高唱国际歌,很多有觉悟的工人,已理解“只有自己才能解放自己”的国度里,而毛泽东则在长时间自发传唱“东方红,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是人民大救星”,并且至今还有各种各样的迷信的国度里。呈现在人们面前的──也是当今大家说得比较多的话:这也是国情,也得考虑的现实。凡属正确有效的领导,是不可能不顾及到群众大多数的现实思想基础的。
(3)指的是荣誉、威信在人民的代表者和领袖人物身上的适度集中、倾斜。
毛泽东从来都认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他反对讲天生之才的天才,仅认为天才就是聪明一点,天才不靠一个人,而是靠整个阶级和广大群众。但他同时又认为,在政治斗争中,不但要一般地宣传群体、阶级意志的代表者和领袖人物,还要适度地提高这些代表者和领袖人物的威信。形成威信、影响中心、权力中心。舍此,也无法形成统一强大的力量,而战胜对手、战胜敌人。
毛泽东在60、70年代,根据他自己认识到的国内斗争,曾经说过:对方已经树起一个人来了(这是否是事实,还得等待历史资料的披露),我们也要树一个,以及在他生命的最后的几个月里,还提出“要在全党宣传×××同志”,等等,都出于这种特殊的政治斗争的需要,而实际采取的搞点个人崇拜的措施。毛泽东总结正反两方面的政治斗争经验,并作换位思考后,甚至认为:60年代前期苏联赫鲁晓夫之所以很快下台,正是因为他“一点也没有个人崇拜”。(16)
从以上三方面内容来看,毛泽东虽然没有专门而明确地给“个人崇拜”定义,但他确实在不同情况下,给“个人崇拜”赋以自己理解的含义,并实际地使之同“个人迷信”区别开来。实际上,只要细细推敲,“个人崇拜”和“个人迷信”就是有区别的。把两者合一而用,是一种不可取的大而化之。毛泽东没有让旧的概念捆搏起来,而使概念更符合实际,其态度是科学的;并且他允许搞点个人崇拜确也有今天仍值得研究的因由。
4、毛泽东一生始终不渝地反对一切迷信
毛泽东所讲的个人崇拜不含有个人迷信意思的更为有力的证明,是他成为革命者后,一贯都反对迷信。即使在他提倡搞正确的个人崇拜时,也反对个人迷信。
毛泽东是一切迷信,包括对他本人的个人迷信的反对者。他的革命一生,可以说就是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一生。他的“自信人生二百年,全当水击三千里”、“舍得一生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等,都表明他毫无迷信思想,更不愿将迷信灌输给人民群众的解放意识。非但如此,在建国以后,他常常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人们,不要迷信洋人、古人;不要被权威、名人吓倒;不要迷信书本,书上的东西也会有错……。至于对他自己,他曾多次对身边的青年人说:我也是人哪,我也有错误;告诉同志们,不要怕毛泽东……。如果我们去详细比较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泽东的言论,就会发现,毛泽东反个人迷信的言论,几乎是前几个导师的总和。另一方面,我们还应客观地看到,在发动文革前后的几年里,毛泽东一边默认林彪一伙搞个人崇拜,一边又强烈抵制林彪一伙神化他个人的种种谬论。现在我们研究反对个人崇拜的问题时,决不可忘记,他的另外一部分言论。例如,他曾多次指出:请不要用‘最高指示’一类的语言。什么‘顶峰’啦,‘一句顶一万句’啦,你说过头了嘛,当人有祝他万寿无疆时,他当即指出:没有什么万寿无疆的,这不科学。他曾亲自删掉林彪提出的三个副词,很早就抵制了‘天才论’。1967年8月,他在一封信中就严厉抵制了林彪提出的‘天才论’。1971年3月15 日他又指出:我党多年不读马、列,不突出马列,竟让一些骗子骗了多年,使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唯物论,什么是唯心论,在庐山闹出了大笑话。这个教训非常严重。”(17)毛泽东的这些话,完全可以看出,他在理论和实践中,确是把个人崇拜和个人迷信区别开来的。
更能说明毛泽东所讲的个人崇拜是同个人迷信有区别的,是这样一个重要差异:1963年在对当时苏共论战的一组文章中,毛泽东明确使用了“个人迷信”──而不是“个人崇拜”──这个词。毛泽东在这一组文章中,尽管是批评苏联共产党,尤其是批评赫鲁晓夫全盘否定斯大林的,但也明确承认斯大林犯有搞个人迷信的错误,并且也批评了这一错误。
也许有人不同意我们这一分析,认为在毛泽东那里,个人崇拜和个人迷信是一个意思,其根据是斯诺访华文章中报道关于“毛主席对这种有关神和上帝的现象──人需要被人崇拜,也需要崇拜别人──显然考虑过很多”(18)的话。在这句话中,讲到了对神和上帝的崇拜,很显然,这里的崇拜和迷信等同一致的。我们认为,这里存有矛盾。神是不存在的,一切相信神──更不要说崇拜神了,都是迷信。这和对人、真理的崇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这种矛盾可能不是毛泽东本人造成的,极可能是东西方语言差异造成的。因为这里存在由汉语(毛泽东的原话)译变为英语(斯诺的理解);再由英语(斯诺的文章)转译为汉语的两个环节,错听错译是不奇怪的,况且对话主客之间在意识形态信仰上有极大的差异,听后误解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实际上就在这同一次的谈话里,斯诺就曾把毛泽东讲的“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戏语,误译为“毛泽东讲自己是云游四海的孤僧。”这是一个几年后才被知道讲话内容的人订正过来的错误。所以,这极可能是斯诺听、译上的错误。
也许有人以毛泽东提倡搞个人崇拜,实际上导致了全国性的个人迷信为根据,认为个人崇拜就是个人迷信。这一观点也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在现实生活中,理论观点被人误解;正确善良的理论观点、动机观念,在一条件下走向自己的反面,这屡见不鲜。历史告诉我们,以一时实践的不良结果,去否定原本正确的理论的正确性,是极其片面的。也有十分的危害。它使我们经常在摸不到真理之边的虚空中作平庸跳跃。在现实中,在思想文化层次仍不算高的人群里,仍不同程度地存在保守、迷信心理,这种心理总是要凭借一切历史体裁发挥、表现出来的。文化大革命中的个人迷信泛滥,不能完全记在毛泽东允许搞一点个人崇拜的帐上。因为前有几千年的帝王迷信、鬼神迷信;后有──文化大革命结束20年的今天──我们几乎亿万次批评过迷信、个人迷信;有人也发誓赌咒不再迷信,但各种各样的迷信仍存在于社会的不少领域里。实事求是地说,当年的个人迷信的狂潮,从迷信者方面说,既有极个别人政治上的伎俩,又有广大群众认识上的问题,部分的是道德上的问题,──媚上追潮以求个人腾达,通常是部分中国人的处世诀窍。毛泽东允许搞个人崇拜仅是一个媒体或条件。
最后,必须重申,毛泽东允许有一点正确的个人崇拜,是从他个人对自己政治处境的体察上(也可能不是事实,或是误会)提出的,实为迫不得已。这对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人民领袖来说,无疑是背上一个历史包袱,如上所言:是接受一份不自情愿,但又不可能拒绝的一份历史遗产。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跳脱某一既定的历史条件进行创造。领袖之功在于能否自觉地认识这一点,并主动加以利用而因势利导,从而让非理性去完成对理性道路的第一次凿劈。在这个过程中,有人也许会出现某些受愚弄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况且,正如友好人士韩素音揭示的:“不错, 毛泽东已带有一个神话般的形象。但他却有系统地毁灭这个个人崇拜” 。今天,在毛泽东确认的用以催化人们解放思想的大民主之后,以及政治狂热消散后,毛泽东确在很多人心目中走下神坛。这是异己规律的作用,还是毛泽东晚年一系列战略中的本来构想?人们应赞同韩素音的观点。
结论:毛泽东一生反个人迷信;晚年提出“要搞一点个人崇拜”的原因是:第一、他认识到全体人民在人格、思想上的完全独立自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未完全独立的人格、思想,总是要、也总是会发生不同程度的依附、依靠和依着的。历史上不少革命,通常都利用某种崇拜——甚至迷信——来发起和发展的。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也将有一个由反对迷信、逐步扫除崇拜、进而发展向自由的过程;第二、是他坚信自已代表人民并代表正确,力图通过个人崇拜,使自已成为传布真理的载具;第三、是他对社会主义运动前期的前进规律的把握:把人民团结凝聚起来,不但要有正确的理论信仰,还要有人民中的代表人物作为信崇的核心,否则,人民将作为分散力量,被敌人一个一个击溃;社会主义会一事无成;第四、毛泽东对崇拜的导向是 :让人们崇拜真理——崇拜那个具有开放体系的真理,从而大胆追求真理、发展真理。如此而已。


注:
(1)《晚年毛泽东》第295页
(2)《红旗》1981年,第14期第7─8页
(3)《毛选》第5卷第131页
(4)《红旗》1981年第14期第8页
(5)(6)(7)(8)(9)《毛选》第5卷第95、96、96、97、151页
(10)中共中央:《关于斯大林问题》第17页
(11)《红旗》1963年第12期第26─27页
(12)(13)《毛泽东人际交往实录》第345─346、350页
(14)《毛泽东之谜》第270页
(15)《列宁选集》第4卷第197页
(16)参见埃德加、斯诺《漫长的革命》第69页
(17)《晚年毛泽东》第251页
(18)《美国友好人士访华文章》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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